赵磊举起酒杯:“来,兄弟们,干杯。为了四年的兄弟情。”
“干杯!”
六个人干了,我看过。你的笔,能写进人心里。”
方卫国的眼睛红了。“河生,你也是。你一定会成为大工程师的。你造的船,能开到全世界去。”
两个人抱在一起,像高中毕业时那样。然后他们松开,喝了最后一杯酒。
“走吧。”方卫国说,“我送你。”
两个人走在华东师大的校园里。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蝉在叫,一声接一声,很响。方卫国走在他旁边,手插在兜里,低着头。
“河生,”他说,“你说,咱们以后还能见面吗?”
“能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不知道。但一定能。”
方卫国笑了。“对。一定能。你是陈河生,我是方卫国。咱们是兄弟。不管走到哪儿,都是兄弟。”
到了校门口,方卫国停下来,站在那儿,看着他。
“你走吧。我看着你走。”
“你先回去。”
“不,你先走。”
河生看着他,忽然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方卫国的手很胖,很软,很暖。他握了一下,然后松开,转身走了。
走出几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方卫国还站在那里,朝他挥手。他挥了挥手,然后转过头,大步往前走。
阳光照在他身上,暖暖的。他摸了摸兜里的铜铃,铃铛温温的。
七月,河生回了家。
母亲在村口等他。她穿着一件旧棉袄,头发全白了,背弯得像一张弓。她站在那棵老槐树下,远远地看见他,就笑了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妈,我回来了。”
他走过去,扶住她。她的手很凉,很瘦,骨节突出。他握着她的手,想把它暖热,但怎么也暖不过来。
“妈,您怎么出来了?风大,别着凉。”
“没事。我想看看你。”
他扶着母亲往回走。她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地挪,像电影里的慢镜头。他不急,慢慢地走,像小时候她牵着他走一样。
“妈,我考上研究生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你大哥说了。”
“妈,我被海军研究所录用了。九月份就去上班。造军舰。”
“好。好。”她点点头,“你爹要是在,也高兴。”
“妈,您跟我去上海吧。我挣钱了,带您去看病。”
母亲摇摇头。“不去。我在家挺好的。”
“妈――”
“别说了。”母亲打断他,“我哪儿都不去。我就在这儿。你爹在这儿,家在这儿,根在这儿。我走了,谁给你爹上坟?”
河生没说话。他知道,母亲不会离开的。她这辈子,就活在这片土地上。父亲在这儿,家在这儿,根在这儿。她哪儿都不会去。
他蹲下来,握住母亲的手。“妈,您要好好的。按时吃药。别累着。等我放假了,就回来看您。”
“好。我等你。”
他在家待了几天。每天给母亲熬药、做饭、喂鸡、扫院子。他做得很慢,很仔细,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母亲坐在院子里晒太阳,看着他,不时说一句:“你别干了,歇歇。”他说:“不累。”
临走的前一天晚上,他坐在母亲的床边,握着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很瘦。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,她的手指轻轻抚摸着他的脸,像小时候哄他睡觉一样。
“河生,”母亲忽然说,“你记不记得,你小时候,家里穷,吃不上饭。你饿得哭,我抱着你,说‘别哭,妈给你做饭’。那时候,家里只有红薯面,我做了红薯面糊糊,你喝了一碗又一碗,喝完了还说‘妈,我还要’。”
“记得。”
“那时候苦啊。但你爹说,苦日子总会过去的。只要人还在,就有希望。”她顿了顿,“现在,好日子来了。你考上大学了,考上研究生了,要去造军舰了。你爹要是看见,该多高兴啊。”
“妈,您也高兴。”
“高兴。我高兴。”她笑了,笑着笑着,眼泪流下来了。“河生,你去了上海,要好好的。别挂念我。你大哥在,我没事。”
“妈,您要按时吃药。别舍不得。药不能省。”
“好。我吃。”
“妈,您别干重活了。让哥干。”
“好。我不干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