得很高,眼睛弯了,酒窝露出来了。她的酒窝不深,不仔细看看不见,但方棠看见了,因为她看得仔细。
她看着商场的玻璃门。门是透明的,能看到外面的街。街对面是一排店铺,服装店、鞋店、奶茶店、面包店,招牌一个挨一个,颜色花花绿绿的。有人在等红绿灯,站在斑马线的一端,手里提着购物袋,袋子上印着商场的logo。有人推着婴儿车,车里的小孩在哭,嘴张得很大,但隔着玻璃听不见声音。有人在发传单,手里拿着一沓纸,一张一张往路人手里递。
她在想,四年。
四年其实不长。大学四年,她读书,他工作。她在苏大,他在姑苏,两个城市离得很近,开车不到一小时。她可以周末去找他,他也可以周末来看她。她不知道四年里会发生什么,也许她毕业的时候,他已经不是“大叔”了,是“则安哥”,也许是别的什么。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她愿意等。
不是因为他让她等,是因为她想等。他说“等你大学毕业”,她就等。不是听话,是她觉得四年之后,她还是这个答案,不会变。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。她不是冲动,不是一时头脑发热。她想清楚了。那天在枇杷树底下,他问她“你真的知道你在说什么吗”,她说“我知道”。她不是嘴硬,是真的知道。
她知道他比她大十岁。她知道他话少,不会说好听的话,不会哄人,不会在她生气的时候主动道歉。她知道他的工作很忙,经常出差,经常加班,经常半夜还在回消息。她知道他可能不是最好的男朋友,不是最浪漫的,不是最体贴的,不是最会说情话的。但她还是想等他。
不是因为婚约,不是因为她爷爷,不是因为陆家的条件。是因为他。
他在祠堂门口说“我也不想”,她记住了。他在车里说“顺路”,她记住了。他半夜一点多还在看她的卷子,她记住了。他写在笔记最后那行字――“这题你先自己做,做不出来再看前面的例题”――她记住了。他说“怕你忘了还有这个人”,她记住了。他说“不是”,她记住了。
他说的每一句话她都记住了。
他说得不多,但每句话都放对了地方。像他做古建修复一样,钉子不多,每一颗都钉在要害上。梁不会歪,墙不会倒,房子能撑一百年。
她等的就是这个人。
不多话,但说了就算数。不轻易承诺,但承诺了就做到。不主动靠近,但也不后退。他一直站在那儿,站在枇杷树底下,站在太湖边上,站在她的生活里。不来不去,不增不减。
四年。
她等得起。
方棠拉着她走了。两个人从商场出来,热风扑面,方棠“啊”了一声说“好热”,林晚星笑了一下。阳光很烈,刺得她眯起了眼睛。方棠撑开一把伞,把她拉到伞底下。两个人挤在一把伞里,胳膊贴着胳膊,走了几步,方棠说“你好烫”,林晚星说“是你伞太小”。
她们走在街上,影子在脚下缩成一小团。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,走在上面能感觉到鞋底陷进去一点点。方棠在说南艺的事,说开学要军训,说她不想军训,说她妈让她带防晒霜。林晚星听着,偶尔应一句。她的心思不在方棠的话上,但她听了,听进去了――方棠怕军训,方棠妈给她买了防晒霜,方棠不想开学。她听进去了,只不过脑子里还有别的东西。
她在想,九月。
九月他送她去报到。那天他会穿什么?会说什么?会帮她拎行李吗?会跟她一起逛校园吗?会被她的同学看见吗?方棠说“你完了”的时候,她说“我知道”。她知道。
她知道自己已经栽了。栽在他手里了。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她说不清。可能是他第一次说“顺路”的时候,可能是他第一次帮她拿包的时候,可能是他站在祠堂门口的台阶上,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他的脸在暗处,她看不清他的表情,但她记住他说的每一个字。
“你不用急着答应。我也不想。”
他说不想。但她现在觉得,他当时说“不想”,不是真的不想。是不敢想。
她当时也说了“不答应”。她当时也是真的不答应。
两个人都说了不。但现在,两个人都不说了。
风从太湖那边吹过来,带着水腥气,混着街上烧烤摊的烟,两种味道搅在一起,不好闻也不难闻。方棠在抱怨天气热,在抱怨太阳晒,在抱怨手里的奶茶不够冰。林晚星走在伞底下,一半身子在阴影里,一半被阳光晒着。
她没觉得热。_c

